一瓶293元的"澳洲造"，成本可能还不到30块

央视报道出来那天，我去查了一下我妈的购物记录。 好家伙，三瓶蓝莓叶黄素，花了八百多块。瓶子还剩两个，崭新的。 我跟我妈说这是广州产的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那主播说是澳洲的啊。 对，澳洲。在一个汽修厂里。 这就是优思益。抖音天猫叶黄素品类销量冠军，全系列狂卖四百多万瓶，单瓶标价293块。央视一曝光，澳洲工厂是汽修厂，品牌故事是编的，国际大奖是花钱买的，连那个澳洲医学博士都是雇来的。广州雅拉源健康产业有限公司，2016年成立，法定代表人是黄驰，公司四项专利，全是外观设计，跟保健食品八竿子打不着。 就这么一家公司，生生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澳洲家族企业，一卖就是好几年，销售额几个亿。哪个环节出了问题？我仔细扒了扒，发现这不是一个骗子的故事，这是一个产业的故事。 一条流水线，专门把国产货"出口"成进口货 优思益的玩法，说穿了并不复杂，复杂的是它背后的那条供应链已经高度成熟了。 第一步，国内注册商标。广州雅拉源2016年一口气注册了"优思益"的中文名和Youthit的英文名，结果呢？中文商标被驳回了，驳回理由是跟蒙牛的婴儿奶粉商标近似。英文名倒是过了，但国内没有任何注册记录。 第二步，转到海外去。2023年，商标悄悄转让给了一家在澳大利亚注册的关联公司——Yarra Vibe Pty Ltd。然后这家澳大利亚公司再把商标授权给广州雅拉源使用。这在法律形式上完全合规，知识产权律师都说了，整个流程挑不出毛病。但效果很直接：消费者一看，哦，澳大利亚注册商标，澳洲品牌，买！ 第三步，找代工厂。安徽仙乐健康是国内知名的营养保健食品代工企业，正规大厂，各种资质齐全。优思益的核心产品蓝莓叶黄素，就是在这里罐装的。至于为什么保税仓发货？因为"境内生产—出口到保税仓—再卖回给国内消费者"这一趟走下来，可以享受跨境电商零售进口的零关税待遇。等于说消费者掏的是进口税的价格，买到的是广州出库的产品。 第四步，编故事。澳洲工厂？墨尔本丁格利湖路某单元。央视记者专门去了一趟，找到的是一家堆满轮胎和工具的汽修厂。周边居民一脸茫然：这附近哪有什么保健品公司？ 更绝的是品牌还请了"澳洲大学教授""医学博士"来站台，央视记者一调查，全是花钱雇来的。国际大奖也是买的商业奖项，没有任何权威机构背书。 这一套玩法，用业内的话说叫"出口转内销"，学名叫"跨境套牌"。优思益不是第一个干的，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 三亿销售额，一个亿砸给了谁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据央视暗访和电商数据平台综合估算，优思益过去12个月的销售额大概在3.1亿元左右。其中超过75%来自天猫国际和抖音全球购渠道——注意，是"全球购"。也就是说，每卖出去三瓶，有两瓶以上是通过跨境电商渠道走的。 更让人无语的是，这3.1个亿里，40%到80%砸进了流量推广和主播分佣。什么意思？也就是说，一瓶卖293块的叶黄素，其中可能有一百多块是给平台、主播和达人的，真正的产品成本可能只有零头。 负责这整套营销推手的，是杭州索象营销策划有限公司。这家公司官网上明码标价：针对5亿规模以上企业的品牌全案套餐，年费400万起步；5亿规模以下的，年费230万起步。他们自称"连续三年抖音电商代运营榜首"，擅长"一年批量打造4个单品销售冠军"。央视记者去暗访，营销公司的人自己说了："这是广州的一家公司，产品也是广州的，只是我们把它包装成了澳洲的。"说得云淡风轻，跟说今天吃了碗面一样。 你说这家公司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？知道。太清楚了。合同聊天记录里白纸黑字写着操作方案，哪一步注册境外公司，哪一步转让商标，哪一步安排"澳洲专家"背书，哪一步买商业奖项，都是明码标价的付费服务。 花230万到400万，就能从零打造一个"澳洲原装进口品牌"——这笔账太划算了，所以永远有人愿意干。这才是这件事最让人心凉的地方。 董宇辉为什么不说话 事情曝光之后，带货的明星和主播们分成了几种。 第一种，积极认错型。明道、李若彤、章小蕙，第一时间发声明，宣布全额退款。其中李若彤的声明最干脆：无论哪天买的，无论开没开封，当天处理。章小蕙的"玫瑰是玫瑰"团队承诺15个工作日内核实，7个工作日内退款。时尚博主夏诗文更进一步，直接宣布退一赔三，金额不足500块的按500赔——这一算下来，她可能要比品牌方掏得更多。 第二种，尽力而为型。有的博主说自己能力有限，没法替品牌全额赔付，先行赔付订单金额的15%。消费者当然不满意——你带货抽佣的时候可没说"能力有限"。但话说回来，带货博主是不是有义务替品牌兜底？这个法律上还真没有明确答案。带货收坑位费和销售佣金，但不等同于产品质量担保人。这是整个直播电商行业的一个灰色地带。 第三种，装死型。与辉同行。董宇辉的直播间卖了优思益1000万到2000万的货，7.5万到10万单，占这个品牌总销量的将近40%。央视曝光之后，与辉同行是怎么回应的呢？转发了一下优思益品牌的声明，然后说"问题已收到，会重点关注"。 就这？ 董宇辉不是说过自己每个月在食品检测上花近百万吗？不是说过卖得多的产品会带专业机构去厂里验厂吗？消费者信了这话才下单的。结果现在爆雷了，消费者问：验厂验的是哪个厂？是安徽仙乐健康，还是墨尔本那家汽修厂？ 董宇辉没有回答。评论区已经炸了，消费者的愤怒比当初下单的信任还要汹涌。但人家就是不出来，你说气不气人？ 说白了，有些主播带进口货不是因为产品真的好，而是"进口"这两个字自带溢价光环，省去了解释成本的力气。你去讲一个广东仙乐代工的叶黄素，消费者会问：广东产的那能跟澳洲的比吗？但换成"澳洲原装进口"就不一样了——多花三倍的钱，买个心理安慰，反正也分不出来。这种消费心理，滋养了一个又一个假洋牌的诞生。 为什么平台也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还有一个细节，平台也脱不了干系。 4月1日央视曝光当天，有消费者立刻去申请退款。结果呢？订单被拒绝，理由是——平台火速发货了。货已经发出去了，退款取消不了。这时间点卡得，简直是故意的。 更讽刺的是，平台给"澳洲优思益"打上的标签是"全球购"。消费者看到全球购标签，默认这是境外发货境外产品。实际上呢？广州保税仓出库，广州工厂生产。这个标签是谁审核通过的？平台。 事后，三部门约谈了抖音、淘天、小红书，要求加强跨境电商平台审核。但约谈归约谈，优思益在平台上卖了这么多年，平台上千万级的选品团队，真的没有人发现那个"墨尔本工厂地址"是一家汽修厂吗？ 还是说，只要GMV够好看，这些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？ 老爸评测在这次事件里的回应很有意思。有人说他们也带过货，他们马上出来澄清：上架前我们审核了澳大利亚官方证书和报关单，也做了200多项检测，微生物防腐剂都合格——但没有去工厂实地看。"产品本身没问题，只是个假洋牌。"这话说得，你说它是洗白还是甩锅？ 说到底，优思益这个案例暴露的不是一个骗子，是一套体系。产品合规——安徽仙乐代工，资质齐全；报关单合规——保税仓出库，走了全套手续；质检合规——该做的检测都做了；甚至连法律层面的商标转让都合规。唯一不合规的是，把一个国内产品，通过一系列合法的包装手段，卖出了进口的价格。 这个体系里，每个人都在做"自己份内的事"，但拼在一起，就是一场针对消费者的集体围猎。 我妈后来跟我说，下次还是听你推荐吧。我说你早该听我的了——不对，她早该听我推荐什么保健品都不买。但这话我不敢说，怕她骂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