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死那个“调价助手”

作者: owner | 发布时间: 2026-08-04
杀死那个“调价助手”
壹 2025年深秋的一个晚上,江苏一位酒店老板坐在电脑前,把节假日房价从130元改回480元。 几分钟后,后台的房价又变回了130元。 他再改,系统再改。他给业务经理打电话,电话不接;发微信,微信不回。最后,酒店因为“拒单”被平台扣分罚款。 修改他价格的,不是竞争对手,不是酒店同行,不是任何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。 是一套叫“调价助手”的算法。 这套算法很“敬业”。它每天九点、十点、十二点、十四点、十八点准时上班,凌晨还会加班。云南一家民宿的老板数过,一个月里,算法自动调价超过100次。它只做一件事:全网扫描竞品平台的价格,然后把这间房的价格,改成全网最低。 它从来不问这间房的主人同不同意。 2026年7月25日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行政处罚决定书:携程因滥用市场支配地位,被罚没合计51.79亿元,其中没收违法所得16.58亿元,处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7.5%的罚款计35.21亿元,另责令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的订单储备金1.22亿元。 消息一出,全网叫好。但你去翻评论区,会发现几乎没人说得清:这张罚单,到底罚了什么? 有人说,罚的是钱。51.79亿听上去很多,可携程2025年净利润332.94亿元,净利润率超过50%,比贵州茅台还高。这笔罚款,不过是它一个月零几天的利润。 有人说,罚的是垄断。可携程的垄断跟阿里、美团不一样——阿里的“二选一”写在合同里,美团的排他条款白纸黑字;携程的合同干干净净,“独家”两个字几乎从不出现。 这张罚单真正处决的,不是钱,不是某家公司的业务,甚至不是“二选一”。 是一个算法。 是一个替全中国两千万间客房定价、却从来不住任何一间房的“隐形房东”。 贰 要弄懂这个“隐形房东”是怎么诞生的,得先回到1999年。 那一年秋天,几个年轻人在上海创立了携程。谁也没想到,这家公司二十多年后,会把自己活成中国旅游行业最大的“中间商”——梁建章说过,携程的血液里流淌着盈利基因,“拿着高倍望远镜都看不到竞争对手”。 此后二十多年,携程做了一件教科书式的事:把竞争对手一个个变成自己人。 2014年,2亿美元入股同程旅游,成为第二大股东;2015年5月,约4亿美元收购艺龙37.6%股权,成为最大股东;2015年10月,与百度股权置换,拿下去哪儿45%的投票权;2018年,推动艺龙与同程合并,组建同程艺龙。不到两年,“携程系”在国内在线旅游市场的GMV份额超过70%。 这还不够。它继续往产业链上游渗透:持有华住约7%股份、首旅酒店约10%股份、亚朵约13%股份;2016年斥资30亿元入股东航,2021年与吉祥航空深度合作。更绝的是,携程、同程、去哪儿、智行还签了“库存共享和限价协议”——共享酒店库存,不得通过补贴打价格战。 什么意思? 就是说,你打开手机,看到十几个订酒店的App,背后很可能站着同一个老板。你以为是市场,其实是同一只手。 垄断本身不是罪。真正的罪,是它垄断之后,怎么用这份权力。 黑猫投诉平台上,截至2026年7月25日,关于携程的累计投诉量已达19.2万条:默认搭售、大数据杀熟、天价退改费、客服推诿……2017年,演员韩雪公开曝光携程默认搭售;多地消保委实测发现,同一房型老会员价比新用户还高;深圳消委会通报过退票费比机票本身还贵的案例。 “杀熟”这个词,2018年入选“年度十大新词语”。而这个词背后最深的秘密,一直到今年,才被一纸处罚决定书掀开。 顺便说一句,携程这套“全网最低价”的打法,放到全世界都不是新鲜事。2024年9月,欧洲法院裁定全球最大在线旅游平台Booking.com的“最优价格”条款违法,要求它允许酒店在自家或其他平台提供更优惠的定价。2025年4月,欧洲酒店协会对Booking.com发起集体诉讼。你看,全世界收拾这类“最低价条款”,用的都是同一个逻辑:你可以强大,但你不能替别人决定价格。 叁 2018年前后,携程悄悄搭起了一套“特牌—金牌—无牌”的三级挂牌体系。 这套体系,是全中国酒店业的一张等级表。 想当“特牌”?可以。平台给你首页置顶、跨商圈推荐、大促优先报名,流量哗哗地来。代价只有一个:只能跟携程独家合作,不能上美团、飞猪、抖音。 “独家”两个字,几乎从不写进合同,由业务经理口头传达。协议上写的是“对携程无价格歧视”“变价及时通知”之类干干净净的话。但业务经理的话比合同还狠:上其他平台,就摘牌。 不想当特牌,做“金牌”“无牌”?也行。条件是:你的价格必须是全网最低。金牌酒店要比其他平台低20元,或低5%以上。 为了落实这条规则,携程开发了“调价助手”和“挂牌通”。 “调价助手”名义上帮商家“智能调价、提升收益”,实际只做一件事:降价。一旦发现同一间房在别的平台便宜一块钱,它自动改低携程价格。商家手动改回来,半小时内又被覆盖。有酒店一天被调价七八次,“像关不上的水龙头”。 “挂牌通”更狠。当同一房型在美团卖100元、携程卖98元,没达到携程要求的低于5%(即95元)的标准时,携程直接在“挂牌通”里扣酒店3元钱——不是给消费者降价,是从商家口袋里掏钱补差价。 还有“价格暗访”。平台工作人员会以顾客身份致电酒店前台问价,一旦发现线下价格低于携程展示价,就判定“价格违规”,直接限流。为了防备暗访,绍兴一家国际品牌酒店只能给所有来电客人报常规价,当天的折扣价一个都不能报。 对了,还有那个“大拇指”标识。特牌和金牌酒店名字后面,会被标上橙色或红色的大拇指,暗示“优质推荐”。但这个标识跟酒店服务好不好毫无关系,只跟酒店签没签不平等条款挂钩。2026年3月,这个标识被监管要求取消。 整个体系环环相扣:流量是胡萝卜,降权是大棒,算法是执行者,储备金是镣铐。 调查数据显示,携程“特牌”独家合作执行率超过90%。 肆 六年来,这套系统是怎么运转的?我们看几个真实的案例。 云南大理民宿老板李东翰,曾是携程特牌商家。2024年他发现流量越来越少——特牌商家太多了。业务经理上门,推荐他买“金字塔”“云梯”付费推流。他算了一笔账,2025年放弃特牌,把房源同步上架美团、飞猪。结果业务经理上门跟他大吵一架,之后他的携程评分从4.8分降到4.6分——可他没收到一条差评。4.6分意味着他在大理众多民宿中排名大幅靠后,“基本接不到订单,等同于被平台封杀”。 浙江绍兴一家国际品牌酒店的总经理卢华,每天在携程上花200到300元买“金字塔”点击付费,过去30天里四分之一订单来自促销活动。“当服务拉不开差距时,决定排名的不是硬件,而是谁投入更多推广。” 郑州一家中端连锁酒店,节假日480元的房型被系统自动调到130元,一天自动调价七八次。更让老板绝望的是,他根本找不到一个“人”来理论——打电话没人接,微信没人回,投诉石沉大海。 重庆一家酒店2018年跟携程签了特牌协议,签了“包价直采”。一旦在其他平台上架被发现,平台就预警,要求必须下架。 福建龙岩一家经济型酒店的老板林涛说,他70%的订单来自携程。“不合作,生意会受到很大影响。” 云南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会长贺双全给商家的处境总结了八个字:“不合作无客源,合作即亏损。” 这八个字,是中国两千万间客房过去六年的共同命运。 而携程自己的日子,好得不能再好。2025年,携程净营收624亿元,净利润333亿元;同年,A股整个旅游产业链所有上市公司加起来的净利润,只有190亿元。一家平台赚的钱,比整个产业链所有公司加起来还多。截至2025年底,携程账上的类现金资产高达1058亿元,第一次突破千亿。 平台吃肉,行业喝汤都难。2025年,华住、锦江、首旅三大连锁酒店巨头一共关店2040家;北京市统计局的数字更扎心:2025年上半年,北京1613家限额以上住宿业单位利润合计5980万元,平均每家酒店半年只赚3.71万元。 被逼急了的酒店业,开始自己找出路。华住创始人季琦写过一篇《论会员的重要性》,点名部分门店过度依赖OTA补客,有的门店OTA销售比例超过50%;郑南雁做7天酒店时,会员订房比例一度超过90%,几乎不靠平台;亚朵则把枕头、香氛卖成了第二曲线——2025年零售收入36.71亿元,占了总收入的四成。卖枕头卖到飞起,这不是酒店业的风光,这是酒店业在平台阴影下长出来的另一条命。 一间房今晚空着,它的价值就永远消失了。一个老板失去了定价权,他就不再是这间房的主人。 伍 商家们不是没反抗过。 2025年8月,贵州省市场监管局约谈携程等五家涉旅平台,指出“二选一”、技术干预定价等问题;9月,郑州市市场监管局对携程下达《责令改正通知书》;11月,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面向7000多家会员征集垄断证据,累计收到有效线索数百条。 2026年1月14日,市场监管总局正式对携程立案。专案组从全国各地抽调反垄断执法骨干,奔赴十多个省份调查取证,对上万GB的电子数据做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。 这次调查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:它第一次把“算法”本身当成了取证对象。 过去查阿里、美团,看合同就行——“二选一”写在纸面上。可携程的合同里什么也没有:独家靠口头,调价靠算法,惩罚靠流量规则。传统取证方式根本锁不定证据链。专案组不得不拆开算法的黑箱,还原调价逻辑、流量分配规则与垄断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。 中国政法大学数据法治研究院院长时建中说,携程把数智技术与生态布局深度融合,形成了“技术+生态+行为”的复合型垄断模式。 说白了:携程的垄断,是算法写出来的垄断。 2026年3月10日,携程宣布下线“AI生意助手”(即“调价助手”)。但据多家商户向媒体反映,调价助手下线了,调价指导从未停止——业务经理上门“做经营指导”时仍会暗示:想拿更多流量,定价就得比周边低。改的是面子,骨子里的东西没动。 直到7月25日,处罚决定书落地。 陆 很多人盯着51.79亿这个数字,但把账拆开看,更有意思。 先说35.21亿罚款——按携程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.58亿元的7.5%计算。7.5%,是平台经济反垄断有史以来最高的罚款比例,超过阿里的4%(182.28亿)和美团的3%(34.42亿)。 再说16.58亿没收违法所得——这是中国平台经济反垄断第一次没收违法所得。阿里案、美团案都没有这一项。 再说1.22亿退还订单储备金——这是携程从商家口袋里强制扣出来的钱,监管要求全额退还。 三个“第一”由此诞生:我国在线旅游领域反垄断第一案;平台经济新型垄断行为第一案——监管部门首次在通报中明确披露以算法解析作为核心取证路径;平台经济领域同时适用“责令停止、没收违法所得、罚款”三种处罚的第一案。 为什么罚得比阿里、美团重? 不是因为携程“罪大恶极”,而是因为它代表了垄断进化的最新形态。 阿里是垄断1.0:合同里写明“二选一”,手段粗暴,取证容易。美团是垄断2.0:排他条款开始披上技术外衣。携程是垄断3.0:不强迫你,用流量诱导你;不写排他,用分级体系让你自动服从;不改你的价,给你一个“智能工具”帮你“优化”。 它把垄断藏进了算法里。合同上干干净净,控制无处不在。 对这种垄断,光罚钱是不够的。所以监管这次没收违法所得、责令退款、命令工具下线——连本带利,把吃进去的吐出来,把作恶的工具没收。 罚款只是皮肉,下线才是剖心。 柒 那么问题来了:51.79亿,携程真的疼吗? 2025年,携程归母净利润332.94亿元,净利润率突破50%。35.21亿罚款占全年利润的10.6%,大约相当于一个月利润。六年垄断,违法所得年均不到2.8亿元,只占年利润的0.8%。 于是有人说:罚轻了。六年的错误,罚了一个月的利润,这账算得过来。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。 说罚轻了的人,只盯着利润表,没看到真正被拿走的东西。 携程的商业模式,核心是两件事:抽佣,和流量分配。佣金率从几年前的8%—10%被单方面上调到12%—18%,叠加“金字塔”“云梯”等隐性推广费,综合佣金率最高可达50%以上——200元的订单,酒店到手只有80元。这套“平台税”体系,是携程高毛利的真正来源,也是它80%毛利率的根基。 而支撑这套体系的,恰恰是特牌独家、全网最低价、调价助手、挂牌通这一整套工具。 现在,这套工具被命令下线了。 独家不能搞了,最低价不能压了,调价不能替商家做了,储备